什么是道德(什么是道德绑架)
导语：什么是道？
「作者介绍」刘笑敢（1947—）
北京大学哲学博士（1985），曾于北京大学、新加坡国立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任教，曾于密歇根大学、哈佛大学、普林斯顿大学、伦敦大学、PSR、CST等院校任访问学者、客座教授、讲座主讲人。曾为香港中文大学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中心创办主任，《中国哲学与文化》创刊主编，现为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中心荣誉主任。现任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，道家与中国思想文化国际研究中心主任。
物生之，德畜之，物形之，势成之。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
——《道德经·第五十一章》
大家都知道，“道”是老子哲学最重要的概念。那什么是道呢？如果有人问，什么是苹果，我们会说，苹果是一种水果，这种解释可以接受，因为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水果。但如果要问什么是道？这就有点难回答了。因为谁也没有见过道，而且道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类事物。
当然了，我们可以找到很多很多对于什么是老子之道的解说，可以有几十种，甚至上百种不同的看法和表述。比如本原、本体、元气、原初物质、客观规律、精神实体、境界形态，等等。但是这些解释都是把道当作一种现代的哲学概念，可是将这些概念放到《道德经》原文中去，就会感到不吻合、不贴切。这也不奇怪，老子那时没有今天的西方式的哲学概念。硬要用今天的现成的哲学概念来说什么是道，难免方圆不合。
比如胡适说：“老子的最大功劳，在于超出天地万物之外，别假设一个道。这个道的性质，是无声无形，有单独不变的存在，又周行在天地万物之中；生于天地万物之先，却又是天地万物的本源。”这个说法大体不错，但对照《道德经》原文，就会发现道不应仅是万物本源而已。
因此，陈鼓应先生就指出，道有三种不同的意义。他说《道德经》书上所有的道字，符号形式虽然是同一的，但在不同章句的文字脉络中，却具有不同的意涵。有些地方，道是指形而上的实存者；有些地方，“道”是指一种规律；有些地方，“道”是指人生的一种准则、指标，或典范。这个说法也很有可取之处，但是说道是规律就有麻烦了。什么规律呢？物理规律？化学规律？还是天体运行的规律？好像都不是。真有一种不属于任何领域的规律吗？恐怕很难讲。
既然现代的已知的哲学概念都不能恰当地对应什么是道，那我们就必须另谋出路。一个可能的做法就是描述它的功能。比如，我们见到一种不认识的东西，我们会问这是什么？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名称，但是观察它的运动方式和整体结构，我们可以推断它是一种交通工具。这就是从功能描述的角度来解说它是什么。我们就尝试用这种方法来解释什么是老子的道。
《道德经》第四十二章说：“道生一， 一生二， 二生三， 三生万物。”从道中产生了一，又出现二和三，最后成就万物。显然道是万物的起源。那么这个道有什么实际内容呢？
我们看到第四十章又说“天下万物生于有，有生于无”。就是说一切事物都是有，而有来自无。一方面说道是万物的起源，同时又说万物生于无。由此我们不难发现，在老子心目中，道和无是一致的，在这个意义上，我们可以说道作为万物的根源就是无。这个道是老子的发明，这个无也是老子的发明。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，这里所说的“道是无”是在宇宙起源的层面上说的。道还有其他层面的含义，所以不能笼统地说道就是无。把道的复杂含义简单地定义为无是王弼的发展，不是老子本来的思想。
那么道还有什么意义呢？我们来看第五十一章：
道生之，德畜之，
物形之，势成之。
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
道之尊，德之贵，
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
故道生之，德畜之，
长之，育之，亭之，毒之，养之，覆之。
大意是说，道产生万物，德畜养万物，物的功能使之成形，势的作用使之完成，所以万物都尊崇道，珍重德。而道和德之所以有尊贵的地位并非有更高的东西给了它爵位或任命，而是它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尊贵的地位。所以说，道生成万物，畜养万物，让万物得以成长、发育，能够平静、稳定，得到生养、呵护。
这一章在讲什么呢？那就是在肯定道生成万物，是万物总根源的情况下，进一步强调道通过德让万物成形、成长，并最终对万物扶助、滋养，使万物得到保养与呵护。简单地说，道不仅生成万物，而且在万物生成、发育、完成的过程中始终是一种滋养和保护的力量。这样总结起来，道有两个功能：一是生成万物，作为万物的总根源；另一个是在万物生成之后，继续保护和滋养万物，作为万物的总根据。
那么作为宇宙万物总根源和总根据的道在宇宙中存在吗？我们需要再看第二十五章：
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，
寂兮寥兮，独立不改，
可以为天下母。
吾不知其名，字之曰道，
强为之名曰大。
这是说：有种东西浑然一体，比天地还早，寂兮寥兮，渺无声息，独立存在而没有变化，可以作为天下万物之母。我不知它叫什么，或者它是什么，给它起个表字叫作道。如果你强迫我给它一个名字，那就叫作“大”吧。
这段话有几点值得注意。第一，比天地万物都早的那个东西可以看作天地万物之母，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宇宙之根源或本根。
第二，道是宇宙起源的字，而不是宇宙起源的真名或本名。那么“名”和“字”有什么区别呢？在古代，男孩子一生下来就有一个父母给他起的名，这是他的真名和身份。当他长大成人以后，就要走上社会，在社会交往中，朋辈之间不能直呼其名，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。于是每人都会另起一个与名字有关的代号，就是字，作为朋友之间交往的尊称。
第三，老子说“吾不知其名”，就是说他其实不知道那个宇宙起源到底是什么。如果你强迫我给它起个名字，就姑且叫作“大”吧，大是道的一个特点，但它本身不是道的名字。
这几点归结起来，可以看出老子所说的道并不是一个他确切知道的存在物，而是对那个早于天地万物出现、可以作为天地万物之根源的东西的一个代号。
总结一下，老子认为一定有一个宇宙万物的起源和根据，作为起源它应该是存在的。但是老子承认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道只是指涉那个起源的一个符号。换言之，道这个符号所指的那个宇宙的根源一定是存在的，但是，这个符号并不等于那个根源和根据本身。强调这一点有什么意义呢？我们以后还会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。
好了，在这一讲中我们讨论了“道”最主要、最特殊的含义，即道是指向宇宙万物的总根源和总根据的一个符号。道当然还有其他内容和功能。下一讲我们会继续讨论与道相关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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